鄉愿

有时候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去估量、命名,以及清点那些使我成之为我的种种特质。

夜谈



入秋后,白天就变得越来越短了。
道旁树的影子逐渐模糊,路灯洒下的暖光也无力驱赶浓稠如墨的黑夜。第一场秋雨过后所带来的寒意让叶子也瑟瑟发抖,簌簌的响声传到安静的屋子里。

入夜了。
从各自的椅子回到属于自己的床上,这过程中他们没有交谈。一只吸饱了血的蚊子伏在墙上,在生命最后的时日里变得慵懒。唯一强烈的光源——门外走廊的灯突然灭了,道旁树的影子连同墙上的蚊子便一同隐匿在黑夜里了。夜风从窗边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却马上融在房间里温暖的气息中。
每个人都躺在床上,没有鼾声,没有梦呓,没人真正睡着。

“我不困。”一个声音响起,让人无从分辨。
“你们在做什么?”听起来好像还是那个声音。
“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第二个人回答了他。
“和我枕边的熊本熊对视。”第三个人如是说道。
“闭着眼睛假寐。”第四个人说完后打了个哈欠,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可是我不困。”

只有我,仍然坐在黑暗中,在靠窗位置的椅子上,他们以为我去为朋友过生日,彻夜不归。但实际上,我在灯灭前的那一刻轻轻地推开了门,坐在了我自己的位置上。
没人注意到我,我也并不介意。正好我也不想加入他们的谈话——就像是夜谈。
而我只是出神了一会儿,他们就开始逐渐把话题放到各自的生活上了。

卷发中分的青年讲到他被出轨的爱情:佯装不知道的痛苦,保持微笑却无所适从的麻木。
“当我看到新的拖鞋出现在我许久未回的家门口时,当我看见新的牙刷出现在浴室——上面甚至还有水珠时,我就明白了。他甚至不愿意去假装还对我有好感,厌恶写在他的脸上,但只要他不说破,我就还会和他生活在一起,仍会爱他。”

那个有着和他金发一样开朗和令人温暖的声线的男生说起他的遗传病:无人知晓的感觉,被人误解的习惯。
“干燥的肌肤出现皲裂,痛感虽不明显,但无法治愈的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年老时青色的皮肤,令人毛骨悚然。每次仔细擦拭别人用过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怕被附着的汗液和油脂所侵蚀时,都会被误解。但那又有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抱着公仔的他谈到被孤立和诋毁的高中生活:一个人的温暖,多数人的冷漠。
“违背一个有地位的人的意愿,就相当于违背了所有人的意愿。只有他,愿意接受我这个“被抛弃的人”,愿意与主流的高中生存之道为敌,愿意忍受寂寞,愿意放弃大多数虚假的友谊,他是我心中的火。”

面朝墙躺着的年轻人瓮声瓮气地谈论起他的童年,及其带给他的性格缺陷:抑制天性的严厉,恪守道德的保守。
“我从不敢与人多说话,我害怕说错,害怕被他人误会,没人认识我,也没人想认识我。贯彻着严格教育方针的学校,遵循着宗教式保守原则的家庭。我,活到了现在。”

他们一直在聊着,直到像醉酒的单身汉一样口齿不清,直到某人在发出某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后没人接话,直到有了鼾声和清晰的梦呓。我知道,他们睡下了。
长时间以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上让我腰痛,但是我已经不想再改变什么了。
把前一天接好的水倒进玻璃杯里,放上一片橙子味的泡腾片,看着它在气泡中翻滚着,直到消失。然后一饮而尽。

过了又不知道多久,我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发现窗外已经有些许的亮色了。道旁树和路灯又有了影子,暖光还亮着,多了些趾高气昂。
我拿起杯子,打算去盥洗室洗一下。走廊里还暗着,尽头的灯在闪烁,恍惚间,我看到一个影子从大开着的窗户溜了出去。

我打开门,看到室友们已经醒了,坐在他们的床上,睡眼惺忪。窗帘已经拉开了。
我把杯子放下,抽出一张纸巾,把仍昏昏沉沉地趴在墙上的蚊子拍死,它流出的血浸染了绿茶味纸巾的中央,又马上形成了一小片干涸的痕迹,像是纽曼的作品。
他们看向我,笑着说:“你回来了。”
我也笑着回答他们:
“我回来了。”

乌云没有边际


(二)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您是天主教徒吧。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应该没有冒犯您吧。”
“我并没有信仰。”
“那您为什么提到地狱,还那么厌恶自杀?”
“提到地狱,只不过是想终止你关于自杀的话题;至于厌恶自杀,就另有原因了。”
“抑郁症?”
“算是吧。”
“我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吧。我很害怕抑郁症患者的——并不是您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我很理解你们……”
“冷静点,你没有冒犯到我,而且我也不是抑郁症患者。”
“您可真是……怎么说呢,让人琢磨不透。”
“是吗?”
“既然不是抑郁症患者,又何必在意那些字眼呢?”
“因为一个人。”
“一个人?”
“我的外祖母。”
“您的外祖母?她……”
“她死了。”
“真是抱歉。”
“没关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吗?这真让我松了口气。”
“她很聪明,也因此骄傲,甚至有些自负。但无所谓,所有人都认可她——尤其是在某些人文学科的领域,她总有些独到的见解——当然,并不是那种‘指鹿为马’的独到见解。总之,就像是每个聪明人都会得到的最终结局一样,她逐渐流失着她引以为傲的一切:记忆力,智力还有她的信念以及那些独到见解为她所建立起的三观。”
“听着就像一种慢性疾病对人的折磨。”
“最开始只是健忘。那时她还能正视自己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逐渐感受到的不适应,然后是每个月都要重新熟悉一遍的,曾经最常去的公园,紧接着是每周都要对认识了几十载的老邻居重新进行一遍自我介绍,并请对方多多指教,最后,她每天都要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却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思考这到底是谁的家,盥洗室在哪里。”
“真痛苦啊。”
“对她来说,这也许并不是痛苦,反而是一件乐事。”
“为什么这么说?”
“在她死后,她的日记作为遗物被永久的寄存在了我家。我曾经翻看过,有这样一段话:我,一个年老的人,变得健忘,最终只记得自己。你以为这是上天对我命途多舛的生活的落井下石?我不这样认为。相反的,这是一个恩赐,像是雪中送炭,及时地将我从无趣的日常中解救出来。我知道,还会有更多的困难等着我,像是对我能够顺风顺水地度过中年的一种惩罚,不论我以后能不能克服,我只想享受现在。”
“还真是个乐观的人呢。”
“乐观也会有限度。倒不如说她对自己最后时日的那些描写竟成了谶语。她开始无休止的发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部分时间里她面无表情,而一天中仅有的一点属于她自己的时间里也郁郁寡欢,总趁着还能写字时在她的日记本上奋笔疾书,然后再划掉,或者撕掉。”
“看来您不知道她在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吧。”
“我大概能够猜到。因为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她写了一句话,唯一一句没有被刻意销毁的话:你夙兴夜寐,整日劳作,像其他所有人一样组建家庭,养育子女。可最后,生活回报给你的,却是折磨和死亡。除此之外,你什么也得不到,什么也留不下来。”
“她一定认为生存没有任何意义。”
“大概吧。其实我有时也会这么觉得。”
“是吗?”
“难道你从没有过这种想法?”
“每个人都会对生存有着自己的看法,这是他人所无法改变的,只能靠自己的经历去感知体会,没有对错,都是自己思想的产物,您大可不必知道我的答案。”
“只是好奇而已,又不会对你品头论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告诉您也无妨。我倒是觉得,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生存本身。”
“你又在说些奇怪的话了。”
“您说过不会对我品头论足的吧。”
“是啊,真的抱歉。不过你所谓的‘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生存本身’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自认为在我们降生的那一刻,虽然有可能并非本人的意愿,但我们已经承载了很多人的希望。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那些希冀都不会消散,它们就像冻疮和坏疽一样,永远依附在你的身上。所以相比较于把这些看作负担,还不如把它们当作一种外在的力量,一种能够在你刚刚认识这个世界时成为你生存意义的力量。”
“但在你的成长过程中,难免会对这些既已存在的‘意义’感到厌烦,那又该当如何?”
“是啊。但在这种感情出现后,你便会转移目光,去搜寻能够让自己重新认识到生存意义的力量。这时,你会发现一些自己喜欢的事,这些你喜欢的事就化为了内在的力量,它让你重新找到生存的意义,让你焕发活力,专注于生存:也许你热爱写作,那么你就会把写作当成生存的动力;如果你喜好享乐,那么你就会以享乐为在人生的目标。”
“那你内在的力量是什么?”
“独自一人的旅行吧。”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坚守自己所热爱的东西,尤其当它只会消耗你的资料而不会给你提供任何物质力量时。那又该当如何?”
“是的。在最后,你有可能会发现你厌烦了身上所背负的外在力量,也无力唤醒寄居在你身体里,沉睡的内在力量。你感到失败,但在一天又一天重复的生活中,你突然醒悟,原来保持这样的生活状态已经很难了,为什么还要兼顾那些所谓的内在或外在力量呢。生存,本来就是一场挑战。你坚持下去,挺了过去,你便战胜了生存。战胜了生存,便不是生存最大的意义吗?”
“真是深刻呢。”
“也许吧。越到最后,你就越会明白事物本质的重要性,在那些纷繁复杂的内在外在因素前,你只会扬起手中的奥卡姆的剃刀,大喊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然后劈向那些曾经制约了你几十年,被你奉为圭臬的真理。”
“没想到你竟然思考得如此之深。”
“我总是认为,在乱世中祈祷平安,在盛世中安居乐业的,是普通人;在乱世中发现美好,在盛世中找寻隐患的,是小说家;在乱世中自甘沉沦,在盛世中又沉湎幻想的,是诗人;而无论在乱世还是盛世中,都能保持最中庸心态的人,才是智者。”
“这么看来,我的外祖母应该是一位诗人。”
“诗人,在乱世中自甘沉沦……您的外祖母,她最后怎么样了。”
“自杀。邻居报警说有一股若隐若无的腐臭的味道,以为是我那健忘的外祖母又忘记把易坏的蔬菜瓜果甚至肉类放到冰箱。结果警察赶到的时候,发现在冬日里逐渐腐烂的,正是我那可怜的,已经死去了将近一个月,已经被下泄了的污物所玷污的外祖母。”
“那怎么能判断是自杀?”
“他们在她的杯子里发现了破损的欧洲夹竹桃的叶子。旁边摆着的,是翻到最后一页的日记本,上面写着她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你夙兴夜寐,整日劳作,像其他所有人一样组建家庭,养育子女。可最后,生活回报给你的,却是折磨和死亡。除此之外,你什么也得不到,什么也留不下来。”
“是的。”
“夹竹桃,强心苷。还真是一种诗意的死法呢。”

乌云没有边际

(一)窗边的喜鹊


“我终于知道梵高为什么自杀了。”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我在说‘我终于知道梵高为什么自杀了’。那片麦田,如果有成群的乌鸦飞在它的上空,您可能就会体味到了。”
“我可能永远也体味不到。因为我并不想堕入地狱。”
“您可真是无趣——却虔诚呢。”
“生活中那些有趣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你觉得有趣,旁人却并不认同,有时候竟会因此造成写不必要的口舌之争,如此看来,还不如不去关注那些小事,多把心思放在重要的事情上为好。”
“重要的事情?在我眼里,有趣的事情都很重要,重要的事情也可以通过想象变得有趣。”
“真是个有意思的说法。”
“况且我也不会随随便便把我的乐趣分享给那些自认为有趣的人。”
“那你一定每天都沉浸在快乐之中吧——伴随着那种纯粹的自我意识。真令人羡慕。”
“大部分是这样。就像今天早晨,我起床以后,正坐在橡木书桌旁发呆——那里正好是背靠二楼窗户的地方。直到一阵响动把我拉回现实,响声就在窗外,所以我转过头,却正好看到一只喜鹊展开翅膀,从我眼前飞过。”
“所以你因为这巧合而感到高兴?”
“是也不是。请听我讲完吧。那响声是好心让我留宿的房东太太发出的——很久以前她就计划着在今天为她的花园除草,所以才会发动那个噪音奇大的割草机。但如果不是房东太太告诉我实情的话,我也可能一直把这件事当做巧合。”
“实情?”
“是的。房东太太告诉我在花园中正好能看到我房间的窗子,而她一抬头,就发现了我窗外那只站在栏杆上的喜鹊。她不想惊动它,并且时间也太早,她不想扰了我的清梦,所以决定先去做早饭,再回来时,它还站在我的窗前,窥视着发呆的我,丝毫没有被房东太太的视线所干扰。但房东太太决意要在今天为花园除草,所以在犹豫了两三秒后,她拉动了开关。”
“所以你看到了受惊飞起的喜鹊?”
“是的。”
“可是,有趣的部分在哪里?”
“先生,您还不懂吗?有趣的是在生活中,人们把太多必然发生的事情当做巧合,以至于命运成为最常挂在嘴边的词,反而忽视了个人的想法。就像当你在多个场合与暗恋的人擦肩而过时,你会感谢命运为你带来的美妙邂逅,但也许这不是巧合,而只是他也喜欢你,想多看你几眼......”
“我大概懂了。不过说实话,被喜鹊盯着看了那么久,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有趣了。”
“确实如此。”
“不过不像你理解得那么有意义。”
“也许对您和我来说,单纯的被喜鹊‘偷窥’确实没有意义,但是对于房东太太来说,就意义重大了。”
“为什么?”
“毕竟喜鹊这种被人们看作是能够带来幸运的鸟类在她家待了那么久——您吃烤饼干吗,房东太太在我临出门前塞给我的。”
“不了,谢谢。”
“话说回来,您有经历过这样‘类似的巧合’吗?”
“如果我没有听过你的故事,我一定会说‘没有’,但是现在,我也不敢确定,或者说,我敢确定我经历过,只不过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罢了。”
“您能跟我聊这么久,想必心底也对‘有趣的事情’产生好奇了吧。”
“大概吧。”

乌云没有边际

写在前面

大片的乌云遮住了太阳,使得本该明媚的上午阴翳得像是深秋时节的傍晚,所幸没有风。
我左手握着折伞,走在一条看不到终点的一号公路上,同时思考着为什么在这里我看不到一个村镇,或者哪怕是一个岔路口,只有身旁草场上收割并打包起来的干草垛所散发的馨香回应着我。
我看到了一片麦田,不过并没有什么用,仍然没有人,甚至连个民居也没有。万一下起了雨,麦子可不能为我提供什么庇护。更何况它们在乌云的衬托下显得不那么友好,就像雪鸮一样,无论生气还是惊恐,总是那一副表情。
最终我的注意力从远处那片令人压抑的麦田转向了左手边的公路。一号公路?又窄又破,连一辆车都没有。从草场边的田埂踏上了公路,用力的跺了跺脚,发现它还能承载的了我的重量,于是就肆无忌惮的走到公路的中央。
这样便不会因为看不清田埂上的石块而被绊倒,也不用担心因踩进了灌溉用的沟渠而崴了脚——虽然在机动车行驶的公路中央漫步有悖于常理。
我注意到了脚边的光亮,毕竟身后一人高的行囊会对他人任何妄图以光感吸引我视觉的行为造成困扰。
也不知那辆车在我身后以步行的速度位移了多久,反正没有鸣笛,也没有人透过车窗以最严厉的措辞斥责我的“僭越”,我回过头(其实碍于行囊,我只能转过整个身子),对那个坐在驾驶室里、面庞模糊的人致以歉意的微笑。此时我已经走到了麦田边。
坐上他的车之前,我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旁边的麦田。关上车门,我记得我笑着对他说:
“我终于知道梵高为什么自杀了。”


【creek】The Sort Of Liquid


我转战官配了,creek,有些虐,但结局美好,这才是我心目中的creek,不喜勿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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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十年了吧。这样想着,Tweek拉低了帽檐,快步向父亲的咖啡馆走去。

见到儿子,Mr. Tweak似乎很高兴,但因为客人较多,只能在简单的问候和拥抱后便继续忙碌起来。环顾四周,Tweek看着这个曾经熟识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熟悉的感觉:精美的扶手椅取代了原来的椅子,看起来像是为英国议会的举办而特意布置的;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美妙的雪景,在夏天时,它可以充分的采光,让身处空调吹出的冷风中的人们仍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精致的大理石造的流理台上全是自动化的机器设备,早已不用人工去研磨咖啡豆了。

“我寄回的钱都用来重新装修咖啡厅了吧。”Tweek笑着对父亲说。

“是啊,花费了不少财力和精力,但很值得。”Mr. Tweak也笑着说,“本来在冬日里喝一杯咖啡是很正常的事,但以前却从来都是寥寥数人,自从重装修后,客人便络绎不绝。”看着Tweek疑惑的神情,Mr.

Tweak解释道:“仔细想想,全食超市在south park刚落成时也是这样,我是说有谁会只为了一袋苹果而去全食超市?只因为它们产自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这些人并不是因为喜爱咖啡才来到这儿,他们就像所有的south park人一样,只是热爱浮华罢了。”Mr. Tweak叹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恢复了高兴的状态,“不过饮品的价格确实提高了不少,利润也翻了几翻。”不等Tweek说些什么,他就被客人叫走了。

“真是很忙呢。”Tweek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向楼上走去。

黑色大衣上的雪花早已经化了,于是肩头有些湿漉漉的,很难受,Tweek脱去大衣,随手搭在了一张实木椅子上,但他似乎忘记了大衣内兜还有东西,“砰”的一声响起,他急忙返回查看它是否撞坏。从大衣口袋中拿出的,是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看得出来手机的主人很爱护它,没有任何刮痕,簇新得很。

盯着这手机,Tweek的思绪一下回到了十年前:

「我不能再继续装下去了。8年了,我们一直在顺遂着他人的意愿活着,这就像是锁链,将本不属于彼此的人禁锢着,我想要解脱。 爱你的 Craig」

看着这则信息,Tweek怔住了,他就这么盯着屏幕,直到满眼都是泪水,那一个个字变得模糊,但一个声音却在心里愈加清晰:Craig不爱你,你应该放手,Tweek。“好的!好的!”激动地回应着心里的声音,Tweek疯狂地扯着自己本就不服帖的金发,身体抖的像筛糠一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手在抖,Tweek已经忘记当时是怎样打下那段话,怎样发出去的,他只记得点完发送后,自己瘫倒在床的情景:

「好的,我能理解你。总之,谢谢你这几年的忍受;谢谢你帮我找回自信;谢谢你曾让我感受到爱,哪怕它稍纵即逝。最后,祝你幸福。 Tweek」

Tweek记得他当时躺在床上,睁着眼,就那样盯着天花板,很久,但天仍没有亮。他轻轻地下床,敲开父母卧室的门,向他们通报了这个消息,看着父母眼神由惺忪转变震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怎样回到自己的床上,他拿出手机,将Facebook的情感状况改为[单身] ,便扔到了一边。

他似乎睡着了。但并不安稳,噩梦总是在他脆弱时趁虚而入,搅得他不得安宁,但他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Tweek记得他是被手机的短信提示音惊醒的,直到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刚刚和衣而睡,并被噩梦惊出一身冷汗。他有些躁郁,盯着手机,他猛地按下了关机键。

这一关就是十年。

其实那之后的第二天Mr. Tweak就给了Tweek一张去伦敦的机票,让他远离这片伤心之地,他接受了父亲的好意,只身来到伦敦,他曾是伦敦西区的国家剧院中一名打杂的,默默无闻的孩子,机缘巧合,有一次他代替临时请假的主角进行彩排,其表演之妙,令人咋舌。随后,他便以演员的身份活动于舞台,直到他为当时已颇负盛名却低调谦虚的Alan Rickman所欣赏,Alan帮助Tweek完成了学业,获得了英国皇家戏剧学院的学士学位让他真正感受到了付出与回报。从此他在娱乐界如鱼得水,既在“莎士比亚”、“伊孛生”的戏剧中一展才华,又在电影中大放异彩。但他总将自己获得的名气与声望归为Alan和他无私的帮扶。可是他还未来得及报答,Alan就已因癌症去世。

孤独感再次产生,这是咖啡所抑制不了的。所以Tweek决定养一只宠物,他一眼就看上了那只黑色的泰迪:通过外表就可以知道它是欧洲的纯种,卷曲的毛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同于其他的活蹦乱跳,它只是安静的坐在一隅,如东方人一样黑色的瞳孔发出警惕且冷漠的目光。这让Tweek不禁回忆起了什么。于是他将它抱回了家,为他起名叫frost,很符合它的性格。

想到这里,Tweek才记起已经托人提前将frost送到咖啡厅了,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安静的在笼子中睡着的frost。抱起它,轻轻地抚慰的它的背,frost并没有委屈地舔着主人的脸颊,而是将头搭在Tweek的肩上,均匀的呼吸着。

将frost放下,Tweek打算换一身衣服,下楼去帮父亲。最终他选择了一套长衫——一位中国朋友的礼物。黑色的长衫穿在身上,立刻显示出儒雅的文人风度,深谙搭配之道的Tweek还配上了同为黑色的男士高跟皮鞋,顺便还架上了一副黑框的平光眼镜——因为他并不近视。在这一抹暗色中,只有他金黄色头发尤为显眼,但不同于以前的杂乱,现在的金发自额头向两侧梳去,及颈的发丝在发梢处向外打了卷,再加上天生的瓜子脸和有着男性旗袍美誉的长衫的衬托,这中性的造型很具有迷惑性。正好Tweek也不希望自己被认出来,尤其是在有了名气之后。

向父亲解释后,Tweek便走到流理台后,接待客人,听到来者说取之前预约的冰滴咖啡时,他不禁抬起了头:“果然是你,Token。”来者看清后,也不禁惊讶道:“你变化太大了,Tweek!”于是本该工作的时间便变成了老友叙旧,Token甚至叫来了Clyde,只不过谁也没有提到Craig。看着客人越来越多,Tweek只好让朋友们先聊,自己来照顾生意。

“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Tweek头都没抬,分辨着流理台上的各种机器,他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我不知道要喝些什么,你推荐一款吧。”来者语气冰冷的说。

Tweek感到有些好笑,盯着搅拌机的目光仍旧没有抬起,“那就热可可吧,暖胃也暖心。”回想着来者冰冷的语调,他感到有些熟悉,但又无从说起,只能生硬的推荐着自己只会做的热可可——因为以前Craig最爱喝了。

“谢谢,Tweek。”来者的话里似乎多了温情。

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Tweek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湛蓝而冰凉。一瞬间的空白,Tweek垂下的手不小心触碰了料理机的开关,巨大的响声传来,把Tweek吓了一跳,就连frost也跟着吠了起来,用颤抖的手关上开关,便立刻感到自己正被一双温暖的臂膀抱住。

不知过了多久,就像曾经一样,只要Tweek开始颤抖,Craig就会抱紧他,直到他稳定,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传来,让Tweek彻底安下心来。将自己推荐的热可可递给对面的Craig,将工作分配给其他人,自己便和Craig一同走出咖啡厅。

“你⋯⋯过得怎么样?”Craig小心翼翼地问。

“⋯⋯”

“这样吧,我给你讲一个故事。”Craig咬了咬牙,说道,看着Tweek好奇的看向自己,像是默许了。于是Craig继续说道:

“有一个男孩,他一直被人当做同性恋,为了不让这座城市陷入悲伤,他决定与别人心中所认为是一对的另一个男孩装下去,直到有一天,这个男孩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一个让他后悔一生的决定:他选择了分手,他认为唯有如此才能变得‘正常’,但是他错了,他已经习惯拥有对方,他已经习惯将他纳入怀抱,他已经习惯拨弄他的金发,他已经习惯他唇齿间的味道⋯⋯所以当他看到对方将Facebook上的情感状况改为单身时,他后悔了。他不顾一切的给他发短信,请求他的宽宥,但没有得到回复,他满怀憧憬的等待着第二天,想着见面时给他一个拥抱,但却被告知对方再也不会回来了,从此以后他变得乖张,暴戾,失去了仅有的几个朋友,但他仍没有忘记每晚给他发一个短信。直到昨天,刚满3700条。却仍然0回复。”Craig说着,向身边望去,Tweek手捧着马克杯,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在红灯前,Tweek缓缓地说道:

“我也要讲一个故事,大概是这样的:从前有一对同性恋,至少有一方是,他们被人们撮合到一起,整整8年,其中一个男孩邋遢,自卑,还有些暴躁,但另一个男孩通过行为改变了他,让他变得更加优秀,他们已经不能离开彼此了——至少其中的一个傻子是这么认为的。然而突然有一天,他发短信要终止这段关系,看着那绝情的话,那个傻男孩断断续续地哭了一夜,他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一直在拖累另一个男孩,他觉得他断送了那个男孩8年的青春,他觉得自己非常的自私,所以即使他万般的不忍,他还是同意割舍了那段令他百感交集的回忆,他逃到国外,日子却并不好过,他似乎得了躁郁症,他开始无端的为自己制造伤口,用刀,用枪,就这样,在那段黑暗的时光,他的身体平添了很多血色的玫瑰,直到有一天,因躁郁症失去意识的他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这时,一位仁慈的老者救下了他,但枪仍旧响了,只不过擦伤了他的头皮。”说到这里,Tweek顿了顿,在Craig的注视下,用右手撩了撩耳边的金发,有意无意的显示出手腕处参差的割伤和头皮上深深的擦伤。

“对不起⋯⋯”Craig低下头,哽咽道。

“我在讲故事,亲爱的,不要打断。”Tweek笑着说,于是那平静到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老者教男孩表演,令男孩重生,只不过他没过几年就因为癌症去世了,男孩有些颓丧,但他已经不会再轻易的自杀了。他买了一条像另一个男孩性格的泰迪犬,起了一个很符合它个性的名字——frost。他本打算回到家乡,重新开始。但他遇到了另一个男孩,他为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自己是一个冷漠,没有感情的bitch。但他不知道,那个傻男孩爱着他,为了成全他,不惜身陷地狱。”说到这里,身后的Craig早已泣不成声,他跪在雪地上,抽泣道:

“对不起⋯⋯对不起⋯⋯”

扶起Craig,Tweek继续说道:

“我很喜欢一句话:‘总说对不起的是人渣,而总信那句对不起的——是傻叉。’这些年我变了很多,但是有一点一直没变。”看着Craig带着泪痕的脸上充满了疑惑,Tweek继续说道。

“我是个傻叉,一直爱着一个人渣。”话刚说完,Craig的唇便凑了上来,热烈且坚定。充满着热可可的味道。This is the sort of liquid that I always want.

“我再也不会做个人渣了。”Craig含混不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