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愿

山はただ高いから尊いのではなく、木が生い茂つているからこそ尊い
一个自认为有趣的无趣青年。

高墙

我独居异国他乡,又卧病在床。不知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时是傍晚,天色渐暗,却又依稀能辨别出窗外的景致:比如院里的高墙,还有高墙也挡不住的星光和月亮。

 

我从未像现在一样感受着这世界。我竟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外面下起了细雨,也第一次在心里无来由的关心起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怎样从深秋的寒风和冰雨中存活下来。

我一直过得像一个机器。

脑海中突然出现的想法让我感到恐惧,但这恐惧马上被不知从何而起的自信和不屑所代替,我开始对这想法嗤之以鼻。我怎么可能是机器,我会哭,也会笑,我具备人类的情感。于是我开心起来,又带着一丝自豪,好像解决了一件跨世纪的难题。

尽管我认为说服了自己,但又忍不住继续思考:这是真的吗?

我确实曾放声大笑过,也曾悲痛欲绝,泪流不止。可是这些,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所做出的努力罢了。笑和哭,原本是宣泄情感的途径,但对我来讲,竟变成了带有功利性质的工具——前者方便交际,后者博取同情——而它们原本的用途,就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附属品。

 

雨下大了,乌云遮蔽了星光和月亮,院里的高墙也在黑夜里模糊起来。

我开始有些慌张,漫无边际的寻找让我成为人的理由。人是有意识的,但我的意识从未服务于我本人,我一直在为他人做决定,而轮到我时......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开始有些痛恨起这无谓的空闲了,让我不得不去瞎想。“使我成为人的理由”——这太荒谬了,也很可笑——就好像骑马找马,白费力气。

虽然这样想,但我也始终没有释怀,加上先前来去匆匆的愤怒,导致我的咳嗽再次加重。我撑起上半身,又慢慢地伏到床边,猛烈的咳嗽让我无法呼吸,直到脸色紫红,视野里布满闪烁的斑点。

我用双手支着床沿,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问题,慢慢地平躺回床上。我偏过头,便看到了那扇被雨水沾湿的窗,窗外漆黑一片。

我开始幻想,高墙下,一粒常春藤的种子开始萌发,向上攀,直到够上墙沿,稳稳地立着,像“乘彼垝垣,以望复关”的少女,目之所及,尽是期待。

但它终究不会是少女。在这样大的风雨里,任谁也不能全身而退。它会掉光所有的叶子,从葳蕤蓊郁到童木疏毂。

这种幻想不仅没有让我高兴,反而让我陷入了欧亨利式的剧情里。

“谁能为我画上最后一片叶子”?

 

夜深了,生病的我昏昏沉沉,慢慢的,竟又睡了过去,伴我入眠的,只有打在窗上的,清脆的雨声和无言的高墙。

许是之前睡得太久,又或者从未像今天一样思考过,总之,我做了许多梦,光怪陆离。

我梦见第欧根尼躺在瓮前,睥睨着我;还梦见用四肢行走的尼布甲尼撒二世,眼神中的惊恐......最后,我梦见真正的我——又或者是现实中的我——穿梭于迫在眉睫的工作和生活琐事中,唯唯诺诺,逆来顺受。

 

待我醒时,天已大亮。偶然瞥见窗外的高墙旁聚了一群人。我下了床,打开窗户,前一夜的雨便顺势滴到了地毯上。冷风灌了进来,我又止不住的咳嗽。有人看到了我,微微颔首表示问候,又紧接着凑回到人群中,不知在忙些什么。

我四下望了望,看到了高墙之中有一大块缺口,想必那群人在为这事发愁吧。刚下过雨,又将近中午,顺着缺口向外看,能找到远处的黑死病纪念@碑,甚至碑上镀金的装饰也一清二楚;天边的彩虹衬着路口的喷泉;老城区中心的教堂也美轮美奂......

不知欣赏了多久,高墙附近的人都散去了,早先打过招呼的人向我走来,清脆的响指把我的视线拉回。

“真是倒霉”,他说,“好端端的一面墙,被大雨给冲毁了。”

“倒霉?”我细细的咀嚼着这词,“我倒觉得是场好雨呢!”

流行文化的祛魅 ——媚俗及其现象学解构

两天写出的稿子,必定有诸多不足。已用于杂志。非论文性质。


致读者

我预感这篇文章会与专题内的其他作品格格不入,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与“公知”相悖。但在这里,我将引用德国著名哲学家尼采的两句话,为自己辩驳。

“他(学者)仅仅是一件工具;我们可以说,他是镜子——他不是‘目的本身’”。

“这些无法形容的人(怀疑论者)患病最重和退化最厉害的是意志;他们很长时间不再独立做决定,很长时间不再有运用意志力的压力感,不再有英勇无畏的冲动——他们对‘意志自由’产生了怀疑,甚至不相信睡梦中有意志自由”。

因此,那些对本文或文中部分内容抱有怀疑态度的学者,请将此看作笑谈;如持坚决的否定态度,欢迎用理论和事实进行批判。

勿谓言之不预,以上。

 

谈及现象学和祛魅

因受到导师的关切,我在大三这一年参与了不少研究生的课程。一次课后,与美学专业的学姐一同散步,偶然间谈到现象学。她说“现象学并非我们所理解的那样狭小,相反,正因现象学研究的对象太过广阔和学科内容的变动不居,以至于学界对此学科的态度一直不甚明了。

胡塞尔作为赋予现象学特殊含义的第一人,他强调现象学中的现象是“意识界种种经验类的本质”,是“纯粹意识的存有”,而这其中就囊括了感觉、回忆、想象和判断等一切认知活动的意识形式。

把流行文化作为“现象”来解构,难点正是如何把握其现象学本质。在本文中,流行文化并不作主流与非主流的区分,而是将其看做一个整体——一个曾突然兴起并短暂存在,却影响了一个时代的产物。究其根本,流行文化的产生及存在全依赖于“媚俗”(即“刻奇”,来源于德语Kitsch),也正因如此,流行文化才难以“克承大统”,在时间长河中稍纵即逝,只留下浅显的痕迹供后人调笑。

谈罢流行文化,再说“祛魅”。

祛魅,顾名思义,祛除魅力。该词最早产生于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作品《世界的祛魅:西方宗教精神》,本意为对于科学和知识的神秘性、神圣性以及魅惑力的消解。在本文中取它的引申义,即曾经一贯信奉的或被追捧的人或物或事或感情或文化或定论,受到新的认识后地位下降。因此,结合流行文化的本质来看,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结论——流行文化的祛魅具有必然性——而本文也只是在这样一个客观事实下所进行的理论阐释。

接下来,我将从政治、语言和艺术三个层面进行流行文化祛魅的媚俗本质分析及其现象学解构。

 

极右翼势力的复苏和对“民主”的反思

2017年1月20日,一个让国内外政治学家颜面尽失的日子——唐纳德·特朗普正式成为美国第45任总统——同时标志着西方政治文明中精英阶层的崩溃。

同年4月23日,法国国民阵线主席玛丽娜·勒庞在法国总统选举首轮投票中,以第二名进入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极右翼势力在欧美地区呈现复苏趋势。

这时,我们不禁疑惑:自诩平等、自由、博爱的西方社会为何会沦落至此?

在真正讲西方极右翼势力和民主思想之前,我想先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对比东西方政治文明本质的不同。

请大家试想,一个站在一块石头上的人和一个站在地上的人相比,谁更稳定?答案显而易见。这个比喻旨在向大家说明西方文明(尽管在这里用文明不太合适,但苦于找不到更适合的词,故暂用此词代替)较于东方文明更加脆弱——从其宗教和历史即可窥得。

首先,西方各国所信奉的天主教及新教均脱胎自古老的犹太教,在古埃及、亚述帝国和新巴比伦中试图斡旋的犹太人最终被尼布甲尼撒二世击败,古以色列王国消亡。之后的古罗马更是“斩草除根”,致使犹太人开始了在欧洲数世纪的流浪——直到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国正式宣布成立,甚至复活了“死去”的希伯来语(犹太人在欧洲流亡时用的是意第绪语)。

纵观犹太人的历史,我们不难发现,其经历不可复制于任何一个西方国家——正是因为西方国家的历史建立于“乱石”之上,根基不稳。

作为欧洲主要人种来源的日耳曼民族早期被文明国家所排斥,在长达几个世纪的战争中逐渐强大,最终消灭了西罗马帝国,占据主导地位。其文化也继承自古罗马文明,而古罗马文明承接于古希腊文明,古希腊文明又是古巴比伦文明和古埃及文明在地中海交汇的产物——如此说来,西方文明本无自身的依据,全仰仗于“窃取”和“劫掠”他国文明。

也许有人会质疑上述的历史事实和极右翼势力以及西方民主思想有什么关系。我可以明确的说,史实即前提,是有助于我们了解事物本质的工具。

有些学者认为,西方极右翼势力的复苏是一个偶然,是由美国大选的走偏结果影响下的突然造势;也有学者认为极右翼势力的抬头是当前局势造就的必然结果。在我看来,二者所说并不准确。西方的极右翼势力更像是一颗设定好的,以自我防御为目的的炸弹——只不过这种自我防御更偏向于对自身的毁灭或重创,一旦本体受到冲击,便会启动——所以“炸弹”爆炸是可预测却又无法准确判断的。

为什么西方国家会为自己埋下这样一颗炸弹呢?这就和西方的民主思想脱不开关系。西方民主思想的核心是自由、平等和博爱。乍一看似乎无可挑剔,但这不过是一个绝妙的伪装。仍旧沿用石头的比喻来解释:西方国家想要一座“山”,但由于自然演变的问题无法获得,所以他们打算自己造一座——用手边仅有的一些石块——于是一座人造的小山就建好了。但是西方国家不满意,他们想要一座高山,于是他们把目光放到了路过的人们身上——明抢豪夺自然不好,于是他们对过往的行人说:“请给我们一块您家乡的石头,以此来筑造我们的友谊”。于是犹太人捐出了一些,拉丁美洲的人分享了一点,华人又贡献了一部分。眼看着高山将立,这时,一个人路过,觉得这山着实好笑,边用手撼了撼底部的基石,吓到了山顶的西方国家——迫使他们展现出本来的面孔。“滚啊!你们这些外乡人!”他们一边大叫,一边张牙舞爪——谁料动静太大,把本就不牢固的石块震掉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剩下的石块也随着脱落,很快,高山就变成了废墟。

故事中,手边的石块便是古希腊、古罗马文明的遗留;路过的行人则是其他各民族——自然,路人们的石块就是其民族文明的碎片;西方国家的话语便是披着民主思想的劫掠之音;撼动基石的外乡人便是当前的恐怖主义;而西方国家的本来面目,就是极右翼势力的具象缩影。

西方不乏思想巨擘,有的哲人预测了欧洲大政治的必然出现(尼采《善恶的彼岸》);有的学者直言英国要想发展,必然要由海洋性国家转型为陆地型国家(C·施密特《陆地与海洋:古今之法变》);还有思想家直指人性中的“平庸之恶”(汉娜·阿伦特《责任与判断》)......但为何无人关注极右翼势力的循环往复(这也是我将极右翼势力归为流行文化的一大标准)呢——即使有,也大多是浮于表面的“理性批判”。

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中说:“‘认识你自己’( 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 )这个‘命令’是导致人类生活价值颠倒的罪魁祸首。因为,稳妥的人间生活秩序需要人们信靠传统,‘认识你自己’( 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 )这一‘命令’提倡自我反思,其结果必然是怀疑传统。”

由此我们可以判断,西方学界可以避免对极右翼势力的研究正在于它会令人产生自我怀疑,从而让西方国家的人民意识到自己本无传统——繁荣的假象遭到摧毁,必然会导致城邦(国家)的灭亡。

托名色诺芬在《雅典政制》中提到:“在雅典,穷人和民众( δῆμος )理应<认为>,【他们】比出身高贵者( γενναῖοι )和富人拥有更多。原因在于,正是民众驾船,正是民众赋予城邦以力量( δύναμιν ),正是舵手、划桨领班、五十桨大船的船长、船首瞭望员、造船匠,正是这些人把力量赋予城邦,远胜于重装步兵、出身高贵者、【德行】高贵者( χρηστοί) 。”

这种民主造就了现代的西方社会民众利益为上——无论正确与否——均会被重视的一种价值体系。但囿于民众不能认识自己,所以引导人民的政治家及其掮客便利用了民众的媚俗,使之成为获取权力的手段——这便是西方的所谓“选票才是政客的生命”这一说法的来源。

这样看来,极右翼势力及西方民主思想的祛魅是否能够为您带来思考呢?

 

元话语的能指疑虑

瑞士著名的语言学家、结构主义的创始人索绪尔在结构语言学中提出了“意指作用”、“能指”和“所指”三个概念。本段中,“能指”最为主要,同时也会涉及“所指”的部分内容。

一言以蔽之,“能指”就是人们试图通过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而语言实际传达出来的东西叫"所指"。

元话语则是指理解语言使用、表示作者或说话人引导受众理解语篇的一种方法。而祛魅本身就是针对元话语的能指疑虑的一种解决方法。

谈到我国语言学方面的流行文化,网络用语(或流行语)是必不可少的研究课题。近年来网络的飞速发展不仅衍生了一系列不尽如人意的方面,如造谣和网络暴力,也造就了一些值得思考的奇怪现象,像网络用语(或流行语)。从早期的GF(girl friend)到如今的23333,从最初的“给力”到新晋的“盘他”,好像不会用最潮的网络用语(或流行语),就会被时代所抛弃。

很大程度上,网络用语(或流行语)的产生和流行会与“元话语”和“能指”挂钩。在正常的写作中——无论是学术论文还是应试作文——我们并不会考虑运用网络用语(或流行语),但在日常的交流中,我们又很少能够规避网络用语(或流行语)的使用——这正是由于交际需要文字或话语的发出者的所指尽可能符合能指,也就是说,作者或者说话人要尽最大努力引导受众理解语篇。

我们很难想象在一篇正经的报告中出现连篇累牍的网络用语(或流行语),这是因为语言的存留和发展并不能依靠简洁有效,却意义不明的网络用语(或流行语),而是需要人们不断地探索正规文字和话语中的所指与能指的最大契合度,使文本既有修辞学考量,又能禁得住形式逻辑的考验。同时,既能使语言得到发展,又不至于丧失语言的传承性,也是网络用语(或流行语)难以对语言整体“全面开战”的一个主要原因。

我并不厌恶网络用语(或流行语),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它们激发了语言的活力。因为我相信,正规语言永远不会消失于舞台之上,毕竟人们也不会故意带偏语言的发展方向,挤压语言的发展空间并割裂语言的历史承接——因为这是自寻文明的死路。

但我们也需要因此思考:为何网络用语(或流行语)的更新如此之快及其对正规词汇的意义入侵是否“合法”。

 

现代艺术与精英阶层的附庸风雅

如果你“欣赏”过赛·托姆布雷或巴内特·纽曼的作品,你就会觉得当个现代艺术家真的很简单。

在本段中,我将以英国著名保守主义思想家罗杰·斯克鲁顿(Roger Scruton)所作的《媚俗(刻奇)与现代困境》(<Kitsch and the Modern Predicament>)一文为范本,与大家一同探讨后现代艺术中意义不明的那部分所蕴含的“价值”。

“只要你能规避写实画作,只要你能藐视所有写实传统,你也能成为一位现代画家。”(“So long as you avoided the literal image, so long as you defied all figurative conventions, you, too, could be a modern painter.”)“因为就写实来说,画布之上已经难有新意。自照相术出现之后,画作必须拥有自己的主题才能出彩,而且这个主题必须逻辑自洽,必须纯粹干净,不受任何具象图像的污染。”(Clement Greenberg)而在斯克鲁顿看来,想成为现代艺术家很简单。“付出的只是一些看上去像是随意乱画出来的作品——也许就是随意乱画出来的,就好比随手写了一串数字却中了大奖一样。”

文章译者(注:莎椤双鼠译,译文发表于“利维坦”公众号)在开篇说道:“精英阶层(包括罗杰·斯克鲁顿等保守主义思想家)或许会时常感慨,这个时代是一个刻奇的时代。吊诡的是,某种意义上,他们就是这个刻奇时代的主力消费者——为了所谓“崇高的审美”来假装谙熟了艺术的严肃”。实际上,我并不认同——或者说,在某种意义上,译者在因对划分规则不明确所导致的逻辑谬误中得出了一个必然不准确的结论,构成了他反对作者观念的前提。

实际上,精英阶层与保守主义者并不在一个划分层面——即“每次划分必须按同一标准进行划分”这一规定并不适用于二者。更具体地说,精英阶层中的自由主义者才是现代艺术的消费主体——也正是因为他们,本文才很难在不触及利益相关者的前提下进行现代艺术的祛魅。

本文所探讨的现代艺术是最难被界定为流行文化元素的事物,正是由于精英阶层中自由主义者的追捧(说成是附庸风雅也不为过)。因为这点,现代艺术在很大程度上不会面临消失的风险——甚至还会在争议中更加繁荣——这主要在于人们希望借艺术赏析水准的潮向来跻身于所谓的上流社会,从而赋予了本身意味不明的现代艺术品以反讽、空洞以及虚无的特质。当然,如果我们仔细思考过后,是否就会发现上述特质本来就是反作用于现代艺术作品的有力武器呢?当代的投资人斥巨资在现代艺术上——这些资金本来是一种对现代艺术美好预期表象下的资本回报策略——却有意或无意的成为了现代艺术必然成为时代印记的表征确认。这听起来就像个莫比乌斯式的庞氏骗局,不过这场骗局中不存在坏账,因为一切失败的资金涌入都可以归结到资本家(特质精英阶层中的自由主义者)的审美失常上。

“评论家们口风不变,他们依旧觉得,格林伯格的箴言——别画那些写实画,否则你就落入俗套了——对所有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人类都适用。然而,问题在于,你无论如何都会落入俗套。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里逛上一圈,你会发现几乎每个房间里都有俗气的东西:里面的展品当然很前卫——哪怕从效果上你感觉不出来,定义上也是新奇的——却也很媚俗,抽象的媚俗,就是那种现代墙纸上的媚俗,或者说是蒙帕纳斯大道上为了刺激旅游消费而拼凑起来的媚俗。”罗杰·斯克鲁顿的保守主义思想家形象通过这些话跃然于纸上,紧接着,他继续分析道。“研究这些案例——如果你能忍受的话——就会发现,侵蚀写实主义画作核心的病根已经蔓延到了其继任者 “前卫派”之上。导致媚俗的原因并非希望与照片一较高下的尝试,而是期冀廉价表达情感的企图——一种不愿付出努力却妄想表达崇高主题的企图。”

如果说,本段开始时只是为了指出自由主义的精英受到并不准确的艺术赏析指引而选择了一条“无伤大雅”的艺术投资之路,那么上一段中罗杰·斯克鲁顿的话便是对现代艺术(或称“前卫派”艺术)本身的大力抨击——其实这种抨击也并不是不可理喻地无理取闹,相反,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认识现代艺术的新思路——也就是现代艺术本身的价值追求。

现代艺术究竟想要表达什么?这也许是一个永恒的问题,因为你永远也无法在“欣赏”完一堆线条之后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尤其是作品在创作者本人授意(或同意)下能够明码标价地出售时。“先发制人的媚俗提供了虚假情感,同时也对它所提供的东西进行了虚假的讽刺。艺术家假装很严肃地进行创作,评论家假装在评判面前的产品,而前卫派组织则假装在推广自己。所有这些假装的结局,就是某些无法区分广告和艺术的人购买了这个产品。只有到了这个环节,假装的链条才会告一段落,后现代主义艺术的真正价值才会自行显现——那就是其交换价值。然而,即便是在这个环节,假装也很重要,因为买家必须相信自己买到的就是真正的艺术,因而具有无法衡量的内在价值,无论花多少钱都值得。否则,商品的标价就会反映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任何人——哪怕是买家自己——也能伪造出这样一件商品。”

我将引用罗杰·斯克鲁顿先生的一句话作为本段的结尾:“当前卫也成了媚俗之后,你就不可能通过向前卫看齐而避免落入俗套了。”希望大家在艺术的道路上也有自己的坚持。

 

结语

流行文化来源于人们收到的关于虚伪(或虚假)的召唤。仍然将开头尼采的两句话献给大家:

“他(学者)仅仅是一件工具;我们可以说,他是镜子——他不是‘目的本身’”。

“这些无法形容的人(怀疑论者)患病最重和退化最厉害的是意志;他们很长时间不再独立做决定,很长时间不再有运用意志力的压力感,不再有英勇无畏的冲动——他们对‘意志自由’产生了怀疑,甚至不相信睡梦中有意志自由”。

但这次,我并不为自己辩驳,而是为了让大家能更好地认识事物——坚信自己的选择——这样至少不至于迷茫或被蛊惑。

南歌子·秋日

燕换屋檐憩,池逢落木涸。曾经暖室今囹圄。未央徂暑燃禾驱霜辙。


早知孤星落,何感蟋蟀鸣。无意知秋秋却到。倥偬冻骨与否毕虚星。

乌云没有边际

(四)自我意识坍缩

     

    “按理说,乌云会伴随着风和雨。但到目前为止,除了大片的乌云,什么都没有。您不觉得奇怪吗?”

    “说实话,很多人发现自己观察到的事情并没有常识中所具备的规律时,都会感到奇怪——或者更甚——惊慌失措,但就我个人而言,这只不过是他们对事物发展超过预期时所产生的恐惧罢了。”

    “所以您并没有感到奇怪——或者说,您不在‘很多人’之列?”

    “我并没有这么说,但我也不会轻易否认。《世说新语》里有一句话说的妙,‘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既不能做到抛弃情感,也不能避免为情所累,却妄图做到这一点,所以处处克制,倒也看得透彻。”

    “谈到情感,‘恐惧’还真是一个定位模糊的角色。那些‘主流’的情感,似乎不完全需要必然的因素便会触发,就像有时早晨起床后,便会感到开心;又或者有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便会感到悲伤;最常感受到的,便是无来由的烦躁。但是说起‘恐惧’,就总会有一些具象或抽象的名词出现在脑海里,或者是鬼神,或者是灾难——看起来‘恐惧’就像是一个具有引导性的情感。”

    “我其实并不相信所谓的‘无来由的情感’,只不过是人所具备的生理性的周期在作祟,所以才会产生莫名的欢喜和烦躁,而对于悲伤,其实是周边的氛围在进行潜移默化的影响。当你孤身一人时,无论身处荒野还是闹市,那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总会使你悲伤。说到底,所有的情感都是自我意识的产物。但情感又不是一个专属的物品,你可以拥有情感,我也可以,同时,对同一个人来讲,也可以拥有多个情感——甚至有些是对立的,就像有时你会感到‘无来由’的快乐,同时也会因为这快乐来的莫名其妙,太过虚无缥缈而感到烦躁。这样一来,人便成为了一个自我意识坍缩的集合。

    “真是让人佩服的反驳——所以您一定认为那些说‘人们恐惧的是恐惧本身’的人是在胡扯咯?”

    “胡扯倒算不上,只不过是在附庸风雅罢了——说这话的人恐怕都不知道‘恐惧本身’是什么。因为这‘恐惧本身’本来就是飘忽不定的,是现实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

    “年老之人会对火感到恐惧,作奸犯科之流会恐惧鬼神的惩罚。如此说来便不可以以偏概全,但世上所有的恐惧,有或多或少与‘死’相关,可是如果说‘恐惧本身’就是‘死亡’,又有些微妙。”

    “这样说来,不死之人便不会恐惧吗?”

    “倒也不是。且不说这世界上是否有不死之身,单看博尔赫斯的《永生》,便可知一二。故事里的永生之人按理说不会被恐惧所困,但当他在沙漠中历尽艰辛时,却发出感叹:‘我一连好几天没有找到水,毒辣的太阳、干渴和对干渴的恐惧使日子长的难以忍受’,这样看来,永生之人便轻易的被‘水’打败了,但你能说他恐惧水本身吗?我觉得不能。他可能恐惧缺水的干渴所带来的身体上的折磨,也可能恐惧这折磨使得他本就漫长的生命变得更加遥遥无期——而这又联系到了死亡——驾驭了死亡的人反而会对平常之物感到恐惧,而这些平常之物,在我们常人看来,则代表着‘生’。”

    “如此看来,永生之人倒是更加脆弱了。看来做个普通人才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呢。”

    “常人也有常人的困苦。在当代,很少有人具备纯粹的情感了。经济的发展,是历史潮流的必然抉择,在得到的同时,也在所难免进行回报。《诗》中的那些纯粹的情感,如今真的是少有了,‘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歝’。现在的人们,浑身充斥着欲望和自我意识,坍缩,终将成为道德的黑洞。”


萧先生和他的沙龙(三)

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今天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萧先生显现出了病态。谁想得到,在那之后——不到两个月,这位曾经的名士,便在无休止的缄默中溘然长逝了。而那时,我刚好执笔,写下萧先生以前授意过我的——关于他个人传记的第一个字。

这部传记几乎耗尽了我对文学的全部热爱,而且它贯穿了我整个青春,使我不得不在课业和写作中反复斡旋,对一个字的反复斟酌让我彻夜难眠——只因为萧先生的一句话——“请为我立个传吧。”

说来好笑,现在我已过不惑之年,华发丛生,当我拿起那本自己为之呕心沥血的“著作”时,我并不怎么想要感慨唏嘘韶华易逝,光阴难买。相反的,我对它并没有太多复杂的情感,也许原因在于虽然这部书的完成占用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那几年,并且销售的结果也差强人意,但我始终认为我所付出的努力是值得的,也算是完成了对萧先生的承诺。

在萧先生去世后,我才执笔为他的传记写下第一个字——也仅仅是一个字。我认识萧先生也仅仅两年左右,而在这少有的交往中,他对自己所谈甚少。更何况每次去萧先生家里做客,免不了要看他的醉态——并不是像被真实情绪所左右的酒鬼那样毫无根据的耍酒疯,正相反,就如同喝醉以后才意识到心中郁结一样,萧先生在酒酣时意外的安静——让我总是有意或无意地想象,没准下一秒他就会滔滔不绝的讲起他的过往,痛骂时代的不公,无奈于社会对他刻意的遗忘——但是他从来没有。

在意识到我的记忆对写作完全没有帮助后,我决定去一趟萧先生的家中——现在那里只有萧先生的遗孀——一个我从未与之有过交集的,优雅且端庄的女人。

虽然带了些薄礼,但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我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应该怎么解释我的到来?前来拜访?又或者是前来悼念?前者显得我无礼且轻佻,后者又实在容易勾起对方的悲伤。好在萧先生的遗孀帮我破解了这尴尬。

“是罗先生啊。好久不见。”确实,自从上次萧先生提到让我帮忙为他立传的事情后,一方面钻研写作,一方面课业又紧张,也很久没有来过了。

“是啊,萧夫人,恕我冒昧,前来叨扰。”萧夫人到底姓不姓萧,是我所不知道的,只不过第一次到萧先生家中做客时,他用眼神向我示意看向身后的人,并告诉我那是他的夫人,我便不自觉地说了声‘萧夫人,您好’,我也曾为那次直接替一位已婚女性冠上夫姓而感到羞愧,但萧夫人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于是就一直沿用,从未改变了。

“不必客套了。”萧夫人把我请进门后,便从厨房拿来了两个茶杯,打算为我沏茶。

“其实我来——”

“来的不太凑巧。”

“果然打扰到您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您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说,付先生才刚刚来过——就是您的导师。您没有赶上罢了。”

“是这样啊,不过没关系的,付先生神出鬼没,我早就习惯了。”


光、影和想象(一)

“今天过后,您便永远的自由了。”说这话时,我眯着眼,刻意放慢了语速,一方面是想观察面前的人的反应,另一方面,所处的环境使我不得不这样做——仍然冒着青烟的半截万宝路被人随意的插在满是烟蒂的瓷盏里,混合着纯麦芽威士忌的酒气,如果我稍不留神,便会被呛得咳嗽,熏得泪流不止。

但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因我带来的好消息(我自认为是一个好消息)而产生任何情感的波动,他半卧在床上休憩,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但不久之后,他好像是明白了我说的每一个字,却似乎对这其中所要表达的内容感到困惑。

“自由......自由......”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让我一瞬间有了一种他确实不幸罹患精神类疾病的错觉。

“自由......不......对了——我还不能离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缓缓的睁开了眼,坐了起来,“我预约了牙医,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

我对他的回答哭笑不得,只能耐着性子告诉他:“您当然可以留在这里——一直等到您认为合适的时机——只不过,今天过后,您的身体和意志,就再也不受到约束了。”

他想了想,撑着身子把先前晃荡的双脚塞进了床下摆好的皮鞋里,低着头注视着鞋尖,也许是因为姿势的缘故,显得他的声音粗大低沉。

“身体的约束,我倒是没有在意,不过意志的约束——”说到这里,他抬起了头,眼里满是我先前没有见到过的光芒。他说得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我倒从未拥有。”

我自诩擅辩,却也一时不知所措,只好慌忙地结束这场谈话,气势上也全无了倨傲:“总之,恭喜您——还有,艾略特先生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哦——”他思索着,接着又恍然大悟,“艾略特——负鼠——不是一声轰隆,而是一声呜咽。”我出门前,听到了牛津鞋跟撞击地板的清脆声音以及他喃喃自语的那些不找边际的话。

一直走到医院大门前的花坛,我才意识到手中还攥着那人的病历本,暗暗地抱怨了一声,才按原路折返。

等我回到那个房间时,他已经重新坐回到床上了,不过他似乎并不惊讶于我的重新造访,好整以暇地盯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好像我本该如此。

“对不起,我刚刚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里需要您签字。”按理说,我不必因为这种小的失误而进行如此郑重的道歉——尤其对方是一位精神病患者。但方才经历的这十分钟,让我自然而然的对眼前的人产生了敬畏,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精神病患者——或是一个罪犯——又或者是一位诗人,他在这十分钟内带给我的感受,远比他的那些头衔要多。从他花白的胡子,蓬乱的华发,上扬的嘴角,不属于他这个年龄和境遇的——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我发现了兴趣。

当我欠着身,将他的病历本双手奉上时,他只是摆摆手,轻松的说了句“Non importa.”,似乎并不怎么关心没有签名会为他带来怎样的后果。

在他去取外套口袋上夹着的钢笔时,我问道:“我可以再和您多待一会吗?”

他转过身,拧开了笔盖,看了看笔尖,又望向了我,笑着说:“当然!”

说罢,他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那条显眼的“状况无改变”的注释一侧:庞德。

 

 

P.S. 可能会开始写书评。

我不怎么关心热度,一来让自己写的随性,二来我并不热衷沉湎于虚荣所带来的快乐。说这话大概是让不幸看到我这篇文章的读者知道,它可能会有后续,也可能只是昙花一现,也请不要抱太多希望。

我们本应该在出了宿舍之后就分道扬镳的。
但在他轻描淡写的说了那句“陪我走走吧”之后,我便调转了脚步,跟了上去。
“其实我是要去买东西的。”自己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步行的速度却没见放慢。
“我知道——之前在宿舍你说过。”听起来他并不在意我的话外音。
这下我也无话可说了,他看起来也不想开启一个新的话题,所以我们只是并排走着——沉闷的脚步声慢慢散逸在空荡的街道上和昏暗的灯光里。

我本来应该去北边,那里有个商店,有我想要的瓶装水和面包。我并不经常往南边走——大概有一个学期了吧。在我的印象里,那边只有一个老旧的教学楼和一个清冷的校医院。

“如果你陪我走到地铁站的话,我可以给你买瓶水。”他目视前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别想骗我,地铁站旁边的那个商店半年前就关门了。”我笑了,在说话的同时瞥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笑。
“所以你只能陪我走到校门口?”他脸上笑意不减。
“大概吧。”我思考了一下,稍稍点了点头,决定同意他的想法。
“还有很长一段路呢。”他感慨着。
“是吗?”我有点诧异,毕竟以前我一直一个人走这条路,五分钟左右就能到门口。
“是啊,聊会天吧。”

我总感觉他放慢了脚步——也可能是因为两条腿都被冻麻木了而产生了错觉,我整了整松掉的围巾,又把手缩回到风衣过长的袖子里。
“你还是没有固定的性伴侣吗?”我问得直白,心里却没底。
“你还在毫无节制的抽烟吗?”他没有回答我,却偏过了头,盯着我,然后报复性的向我提出了问题。

我们仍然像最开始那样赶路——沉默着,但各怀心事。过了很久,他开口了,瓮声瓮气的,却仍然目视着前方。
“我只是想让自己快乐。”
“我也是。”几乎没有等他说完,我就接了话。

今天的月亮在厚重的浮尘中若隐若现,连清冷的月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像是任何一首朦胧诗的主题。我心里想。

“到了。”我提醒他。
“是的。”他显得心不在焉,“明天见。”
“明天见。”我回应了他,尽管我知道,再见面,至少也是三天之后了。

现在该去商店了。挽了挽袖子,看了眼手表上的指针,我发现这短短的路程竟然耗费了我们将尽20分钟。我转过身,但不自觉的,回过头,看到他同样在学校的大门外回望着我,我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等着我们呢。


奥地利“骗子”

麦斯默搀着一位夫人,小心翼翼地走向内室。

虽然不是第一次为贵族服务,但麦斯默还是眉头紧锁,眼睛盯着夫人套在裙撑外,几乎垂到地上的礼服,生怕一不小心踩了上去,加重了这位贵族的病痛。

麦斯默穿着绸子的內衫和做工精致的马裤,及膝的白袜和黑色的高跟皮鞋彰显着非凡的气质,一丝不苟的白色假发卷曲着,发梢搭在燕尾服裹着的肩上,气派得很,可这些在夫人繁杂服饰的映衬下,还是相形见绌了些。

山毛榉的大门敞开着,却只能供这位贵族一人走过,从屋里往外看,只能依稀辨认出麦斯默的上半身,剩下的则掩盖在夫人裙摆上漂亮的花纹下。

引导着她坐在铺着羊毛垫的椅子上,麦斯默的额头上几乎见了汗——因为患者身上的病痛,任何一种需要动用到腰部力量的动作都会变得漫长且艰难。但明显夫人更加难受,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愈加显示出病态的神色,饱满的双唇因为需要转移疼痛而被咬的积了血,现出暌违的殷红。不过所有的这些都暗淡在昏暗的房间中,除了两位当事人外,并没有第三人知道。

麦斯默示意角落里的小提琴手开始演奏,尽是些舒缓的曲子,他几乎听腻了,但举凡对病人有好处的步骤,又不能被忽略。

摆钟来来回回走了很久,夫人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些,麦斯默看在眼里,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夫人,在治疗开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在阻止夫人打断自己的同时,他继续说道,“这——算是一个硬性的规定吧,虽然您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但如果我得到了我并不期望的答案,治疗可能会就此中断。”麦斯默的嗓音还是有些沙哑,所以他顿了顿,又清了清嗓子,才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完,“您忍着病痛,从布拉迪斯拉发赶到维也纳,绝对不能带走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结果,您也同意吧。”看着对方轻轻点了点头,麦斯默终于提出了那个问题:

“您相信我吗?”

“为了缓解疼痛,我找过哈布斯堡王朝宫廷里的名医,涂过千奇百怪的药膏——有一个还灼伤了我的皮肤,甚至,我还舟车劳顿,千里迢迢的去往都灵,就为把裹尸布缠在我腰间一个下午。但都没有用。”即使夫人的语速不快,但她还是在说话的中途缓了缓,“您是我最后的希望,虽然坊间都称您是——”她突然顿住了,懊恼的晃了晃头,不出意料的牵动了她的痛处,使得她的脸都皱在了一起,连眉毛也拧在了一起。

“奥地利的骗子。这我都知道。”相比较于夫人的惊讶和尴尬,麦斯默倒显得从容不迫,“尤其是巴黎的那些医生,自诩在学界有所地位,连我治愈的病例看都不看,就为我自己定了位。”

“医生,刚才是无心之失,我——”

“您是否真的相信我?”麦斯默打断了她的话,严肃的问道。

“我相信您。”夫人鼓足了勇气,最终说道。

 

听了麦斯默的话,夫人把戴满了宝石戒指的手指搭在弯曲的铁棒上,那些像拐杖一样的金属棍从硫酸池中凸出,仍然浸在稀硫酸中的部分冒着泡,像夏敦埃酒那样诱人。助手向空气中喷了些什么,于是整个房间都弥漫着路易十四身上的芬芳。

麦斯默走到夫人的身后,用自己的身子顶住椅背,将它慢慢地放下去,于是那位贵族便以一种绝不会在众人面前展示的状态——却是最舒服的姿势,慵懒的半卧在医生的视线中。

“请您把裙撑的束腰稍微解开些。”麦斯默要求道。

“这——”夫人本想说这有些不符礼仪,太过强人所难,但一想到要无条件的相信这位医生,还是心下一横,将放在铁棒上的右手和搭在腹部的左手缓缓抬起,转而扶着椅子的扶手,忍着痛,稍稍把自己的身子撑起,“还得请您帮个忙。”夫人红着脸,如是说道。

麦斯默虽然没有回答,但夫人却感受到了在后腰处的一双手,轻松地解开了那个结,一瞬间,她感到呼吸都顺畅了些。在重新靠在椅子上,想恢复原来姿势的夫人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人捉了去,在惊呼前,麦斯默的声音响起:

“别担心,我只是想把您的首饰取下来,有利于治疗。”昏暗的灯光下,夫人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道麦斯默是否能看见。

戒指落在麦斯默身旁助手端着的锡盘上,发出了令人愉悦的,金属的碰撞声,夫人感到自己的右手被麦斯默牵着,缓缓的放在触感熟悉的铁棒上,医生修长有力的手指覆在夫人质感细腻的手背上,慢慢地叠在一起,伴随着麦斯默的动作,夫人的右手最终握住了铁棒弯曲的部分。

她闭着眼,假装不去关心麦斯默在做什么,过了不久,医生开口了。

“治疗就要开始了。”

由于座椅呈现出一个钝角,所以病人的腰后空荡荡的,夫人感到麦斯默的手在他之前解开裙撑触时碰到的地方游走,却不带任何情欲。

“您说您腰痛的厉害,是这里吗?”语气似乎都不带有任何情感,这让身为病人的贵族夫人放下心来。

“大概还要往后些。”回答着医生的问题,夫人的注意力也明显集中了,“是的,就是那里了。”

麦斯默没有作声,只是轻轻地触碰那片皮肤,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这时候,他开始和病人聊了起来。

“您是哈布斯堡王朝的贵族?”

“是啊,说起来,我还能和玛丽女皇攀上些关系呢......”似乎是女人的天性,话匣子一打开,便止不下来了,说到底,医生只问了一个问题,在那之后,便一直用单音节词低声的附和着。

不知不觉,过了很久,大概太阳都快落山了,夫人正说到土耳其人的残暴和愚蠢,说她怀念布达佩斯的一切时,麦斯默冷不防的插了一句,“您感觉腰部的疼痛好些了吗?”

直到这时,夫人才反应过来这本该是一场治疗,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在不受腰痛困扰的情况下畅所欲言了。

“岂止是好一些?简直让我获得了新生。”夫人高兴地站起身,发现并没有刚到这里时那么艰难,于是更加高兴了。

“不过我要提醒您,这是一种会反复发作的病,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记得时常再来,完成剩下的疗程。现在,让我来帮您收拾好服饰吧。”

 

送走了病人,站在麦斯默身边的助手也终于说话了。

“这样看来,您将会在匈牙利王国声名远扬了,没准还能传播到奥斯曼帝国,那些土耳其人——”

“这只会更让人们坚信我骗术高明罢了。”麦斯默苦笑道。

“怎么会?您——”

“其实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

“那些对我和我治疗方法的评价,你应该听说过的,骗子或者骗术一类的。”

“可是怎么可能?”

“这个疗法,按照我自己的解读,不过是一种变相的催眠而已,基于信任所进行的暗示,会很明显的缓解疼痛,但对于某些病症,显然不能根治,可是为了能使患者的病痛得到最大程度的缓解,又不得不表现出只要增加疗程,就可以根治的假象,就像今天这位夫人一样——”

“那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呢?我是说——那位夫人。”

“过紧的束腰让她的器官移位,还有每天食用的微量砒霜,那不仅可以美白肤色,更会对人体健康造成不可逆的后果......我在治疗的最后,刻意没有把她的束腰系得特别紧,希望能有所缓解吧。”

“是这样啊。那您不打算为自己争取——至少一点学术上的尊严吗?”

“怎样打破权威?怎样逆转思维?”

 

过了大约一个多世纪,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麦独孤看着那些四肢健全却濒临瘫痪的士兵,皱了皱眉头。

经过了几个月的研究,他终于有所发现。

“‘弹症病’,是一种心理疾病,根据那个美国人的理论,应该可以用暗示疗法治好。话说这最早的实践,可以追溯到18世纪时候的麦斯默医生呢。”

“麦斯默医生?那个麦斯默?”站在麦独孤身边的助手仿佛受到了惊吓,“那个奥地利骗子?”

萧先生和他的沙龙(二)

萧先生的曾祖父,曾在朝廷中做过官,虽然不是什么大角色,也从没有过翻云覆雨,颠覆朝政的经历,但作为一个汉人,能在波谲云诡的满清政场中存活下来,已经很不易了。
而对于萧先生的祖父来讲,时代对他的残害就明显的多了。不过萧先生倒是很敬重他的祖父,因为萧老是在那个年代里,为数不多能意识到变局将至的人——大概是新政实施不顺利的缘故吧。总之,老人家在卸去了恩荫得来的一官半职,打算告老还乡时,革命已经酝酿筹备了。

思潮总比实践来得快,萧先生的父亲明显受到了民主的洗礼,不顾家里人谨小慎微的劝诫,毅然决然的参与了革命——这曾把已经抱恙的萧先生祖父气得昏死过一次。但结果却是好的,萧先生的父亲不仅没有牺牲,反而立了功,在国民政府中小有名气,如果说有哪一点让他不满意,那便是广州国民政府让自幼接受传统教育的他在财政部供职,幸好没过几年萧先生的父亲就辞了政府中的营生,转而去了天津,在劝业场当上了副总经理,于是再不用牵扯进党派或者军阀之间的纷争了。

到了萧先生这一代,自他记事起,眼中便弥漫着连绵不绝的硝烟,耳中充斥着炮火声,这无疑对萧先生的性格培养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但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刻,萧父也从未拖家带口离开过天津——甚至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

“日本人,呵,如果他们想的话,大秦都得易主。”他这么说。

果然,在占领了大半个中国后,那个贪婪的民族便把手伸向了大洋彼岸的那片土地。

华北事变后,日军侵犯天津,炮轰了南开大学,从此,萧家再无宁日。

萧父虽然口头上消极的很,但每天还是要照例看看报纸,至于工作,劝业场的大楼里都难见国人的影子,去不去也无所谓,毕竟出门买些维持家用的东西,都要提前写好遗书,免得不经意间在外被人砍去了脑袋。所以他倒也乐得轻松。

过了不知大概多久——那个时候似乎连太阳都消极怠工了,萧父即使“赋闲”在家时,也并不怎么悠闲了。他总是在房间里踱步,要不然就靠在墙边吸烟,眉头紧锁,嘴里嘟囔着些“畜生”、“禽兽”这类平日里绝不会从他嘴里冒出的字眼。

但萧先生的父亲到底是没什么动作。仍然每天翻着污损的报纸,或者听听别人口耳相传的新闻(这新闻很有可能已经过时了)。直到他听闻了那场屠杀,萧先生回忆到,那天父亲罕见的流了泪,在他的房间里低声啜泣着,甚至打开了那个落了灰的樟木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捧出来,包括萧先生曾祖父的那个烟斗——前端闪着金属的光泽,让萧先生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第一次感受到了“珍贵”,从门缝里——虽然萧父从未用过那个烟斗(从接触开始,他吸的就是西方的香烟,萧先生也是如此)。

萧先生看着父亲,父亲盯着自己的藏品。两人无言。

从得到屠杀消息的第二天起,萧父便不在低声的咒骂了,只是靠着那个墙皮逐渐脱落的墙壁,低着头,默默地抽烟,烟气缠绕在他戴着戒指的食指上,很久都不散去。

萧家虽然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但实际上并没有人找过麻烦——无论是日本人,还是伪国人。好像他们是造物主遗忘在大西洋上的一块暗礁。

大约过了两个月吧,又或者是半年,萧先生便被一位并不熟知的父亲朋友送往上海的沦陷区,寄养在一户人家里,自那以后,直到萧先生去世前,他都没再见过萧父,或是那口做工精致的樟木箱子。

 

 

萧先生和他的沙龙(一)

在这场“沙龙”中,萧先生滑稽得显眼。

萧先生坐在椅子上,身体不自觉地向后挪了挪,但那样会显得他佝偻着,志气全无。所以萧先生又挺直了背,于是他就像在学堂中努力装作好学生的那种人一样,左顾右盼,坐立不安。

没什么人找萧先生说话,他也乐得自在——毕竟也不是过去的时候了。他以为适应寂寞会是一段很艰难的过程,但实际上,萧先生并没有感到一点不适,大概两天——或者两个小时,他就想通了。后来他解释道:“人本来就是孤独的生物。”可即使过了很多年,直到萧先生彻底淡出人们的视野时,他仍然对叔本华和他的思想嗤之以鼻。

“萧先生?今天也照例?”萧先生闻言,抬了抬眼皮,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宝蓝色领带,于是端正了坐姿,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付先生,照例什么?”

“照例不发言啊。”拉开了萧先生旁边的椅子,也不管对方同意与否,就坐了上去。

“今非昔比呀,能让我在这儿坐着,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还敢指望发言?”这时的萧先生已经完全放松了,甚至能笑着和身边的付先生调笑,心情自然也好些了。

“我以为您看不上这种沙龙,不屑于发言呢。”

“如果要我说实话的话,确实如此。”萧先生意外的坦率使得付先生不怒反笑。

“都这个时代了,您也要学会知足呀。”

“所以我一直忍着想冲出去的欲望。”

“您知道以后这样的集会还会有很多吧。”

“当然,总是要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嘛。”面对付先生的关心,萧先生倒显得很从容。

结束了这场谈话,萧先生目送付先生离场,然后又像集会开始时那样坐好,等待着最后一位的发言。

总是保持一个让自己难受的姿势使得萧先生身心俱疲,纵使有再好的修养,也难敌倦意——尤其是在一场没法集中注意力的演讲中。但萧先生也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按照以往的经验,他总会回忆一下自己之前的参加过的沙龙,好让自己得到些心理上的满足。

看着台上的人口沫横飞,萧先生内心五味杂陈。

难道自己也曾以这种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吗?虽然这么想,但他也不忘安慰自己,毕竟那个时候他还是勇于发声的:不管是批评普罗文学,还是推崇庞德,抑或是抨击白话诗歌,萧先生总是站在前列。

“也难怪现在首当其冲。”他苦笑着,晃了晃头。